——你好,29块8分。需要包起来送人吗?
  ——不,它是送给我的。
  这是电影的最后两句对白,然后镜头定格在魏斯勒那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我印象中,这是魏斯勒这个角色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中唯一的一次微笑。
  魏斯勒这个人,把我感动的不轻。
  出场的时候,他在台上讲课,讲秘密警察的侦讯技巧,台下有学生疑问,为什么不让他睡觉?这样很不人道。他面无表情的在学生的名字下做了个记号,专业极了。
  监视德瑞曼,也是他的主意,如果没有他跟史华兹说:这个人有问题,我要亲自监视他;那史华兹也不能在部长先生问起时一击即中,正正的拍到屁股上。其实史华兹算什么,一个实打实的庸才加蠢材,揣摩上意这种事情都要别人提醒才做得对,实在孺子不可教矣;跟他比,我们的魏斯勒实在是精英多了。
  好吧,魏斯勒开始了。装器材,居然忽视了作家对门邻居的猫眼,不过精英就是精英,他蹭蹭的走到对面,按铃,不应;咚咚咚,敲。有点“气势汹汹”的意思。确实是做事的人,一点都不带犹豫和拖泥带水的。“夫人,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魏斯勒恶形恶状得好标准啊,标准的意思是,再恶一点就脸谱了,那还不如往脑门子上贴“我是坏人”,参见我国五六十年代的国产经典阶级斗争影片。
  可能是我看得不太仔细吧,因为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开始让他的专业性动摇了。在电梯间,抱着皮球的小孩说,我爸爸说,秘密警察就是会关人的坏人。魏斯勒问,是吗,你叫什么名字?小孩说,什么?魏斯勒于是莫名其妙的说,嗯,我是问你的球叫什么名字。小孩很不屑,嘿,你傻的吗,球怎么会有名字?——魏斯勒你在干嘛啊?
  雅斯卡自杀了,虽然德瑞曼跟他说,我跟部长谈到你,你其实真的有很大的希望的。德瑞曼颓然的坐到钢琴前,弹起了雅斯卡送他的生日礼物,“好人奏鸣曲”。列宁说,我要是一直听这首曲子,就不能革命啦。魏斯勒流泪了,这回知道厉害了?资产阶级文艺消磨革命意志哟。
  “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搂着她, 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和沉默, 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双眼久久凝望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当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
  魏斯勒躺在沙发上,手里举着布莱希特的诗集;读诗啊,阳春啊,白雪啊,安静啊,美好啊,文艺啊,似乎已经不应该是一个以监控他人思想为业的秘密警察所应该做的事情了。
  在我们的魏斯勒的精心呵护之下,德瑞曼在装满监控器材的大屋里和不合作者集会、密议、牢骚,讨论偷渡的细节,和来自西德的编辑密谋抨击政府的文章……太明目张胆了。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魏斯勒只是高抬贵手,在自己能力的范围内放德瑞曼一小马;那么,伪装成观众跟踪克丽丝塔,让她“做真正的自己”,就已经超出了“玩忽职守”的范畴而赤裸裸的同谋了。
  德瑞曼天真无邪的问着部长,你们为什么没有监控我?通过解密档案,他看到的是两个背叛者。魏斯勒和克丽丝塔,他们几乎是在同时背叛了原来的自己。我尤其喜欢这一段,有来有往,是真实的质感。但克丽丝塔不是魏斯勒的对比。在最后的一刻,连魏斯勒都谅解了她,德瑞曼更没有不宽恕的理由。惟其没有可责怪的,所以更觉得“好人”的美好。
  魏斯勒在片中出现的场次很多,变化却很少。总是瘦削苍白,穿着拉链拉到头的夹克,面无表情,行动敏捷但动作有几分机械不流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异常的动人。扮演者Ulrich
Mühe,在这部Das Leben der
Anderen获得奥斯卡奖之后不久,因胃癌病逝,享年54岁。据说在东德时期,他也曾受到自己妻子长达六年的秘密监控。这一点淡淡的悲情色彩,使片子中悲哀的更悲哀而温暖的更温暖。
  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的想起我们也曾有过这样类似的过往。面对那样的往昔,根究时代,让人气血沸腾;根究人,却让人意气消沉。人啊。怎么能不怪人,又怎么能怪人。龙应台写影评《你是有选择的》,“东诺士马克的电影用了很多当初东德的机关大楼实地拍摄,但是监狱博物馆的馆长却拒绝了他拍摄的请求。原因?馆长说,因为东诺士马克的剧本不符合史实:整个东德历史,像魏斯乐那样‘良心发现’的秘密警察,对不起,一个都没有。”
  还是有的好呀。魏斯勒只是轻轻的笑了那一次,就让我觉得,世界上真是阳光灿烂;就算是在夜里,头顶也有月光;就算是连月光也没有的时候,也还有着星光。
  ——其实,大家有没有觉得魏斯勒的苍白、冷清和孤寂……的脑袋,很像月亮?Bingo,这才是本文题目的真正来源。

相关文章